
手机屏幕亮着可靠配资网。
韩磊盯着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陈舟的头像是一张星空照片。
三年前拍的,在老家房顶上。
那时候他们还能聊一整夜,从游戏攻略聊到人生理想。
现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
陈舟发来一个游戏新闻链接。
韩磊回了个“哈哈,有点意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韩磊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
厨房的灯有点暗,水壶里还有半壶隔夜的水。
他按下烧水键,靠在流理台边发呆。
三年前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阴天。
陈舟抱着一个纸盒子,敲开他出租屋的门。
“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陈舟笑得眼睛弯弯的。
韩磊当时刚被公司辞退,手里攥着最后八百块钱,正在算下个月房租。
他挤出一个笑,说猜不到。
陈舟把纸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你念叨了半年的那个,绝版了。”
纸盒打开,里面是塑封完好的游戏盘。
《星海漫游者》典藏版。
韩磊记得自己当时喉结动了一下。
这游戏他确实念叨了很久。
从首发等到降价,从降价等到二手,最后听说彻底绝版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玩不到了。
“这……很贵吧。”
韩磊的声音有点干。
陈舟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他那张二手沙发上。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贵什么,朋友价拿的。”
“你哪个朋友做这个?”
“就……网上认识的,开游戏店的。”
陈舟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别处。
韩磊太了解他了。
陈舟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眼睛。
这盘子的市价,韩磊查过。
绝版后炒到三千多,还有价无市。
“多少钱,我给你。”
韩磊转身要去拿钱包。
陈舟一把拉住他。
“真不用,人家抵债给我的,没花钱。”
“抵债?”
“嗯,他欠我点钱,拿这个抵了。”
陈舟说得轻飘飘的。
韩磊不信。
陈舟家里是有钱,但他本人从大学起就自己打工,很少向家里要钱。
哪来的闲钱借给别人?
可陈舟不想说,韩磊也不好再问。
那种感觉就像喉咙里卡了根刺。
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舟一直在讲这游戏多好玩。
隐藏关卡怎么触发。
终极装备怎么刷。
韩磊听着,眼睛看着那个塑封完好的盒子。
盒子边角有点磨损,但整体很新。
应该是被人精心保存过的。
“你玩过了?”
韩磊突然问。
陈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我手头没机器。”
“那你……”
“我就是觉得,这东西该是你的。”
陈舟说这话时,终于看了韩磊一眼。
眼神很认真。
韩磊心里那根刺,突然就软了一下。
他低头,手指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表面。
“谢了。”
声音很小。
陈舟笑了,拍拍他肩膀。
“咱俩谁跟谁。”
那天陈舟待到傍晚才走。
走的时候,韩磊送他到楼下。
看着陈舟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
韩磊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游戏盒子。
盒子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游戏盘放在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韩磊坐回床边,盯着它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衣柜。
衣柜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春夏秋冬的衣服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韩磊一件件翻。
T恤,牛仔裤,旧毛衣。
最后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硬质的防尘袋。
他把它拖出来。
防尘袋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
拉链有点卡,韩磊费了点劲才拉开。
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
面料很厚实,金属纽扣擦得发亮。
这是表哥出国前给他的。
表哥说买小了,一直没穿,吊牌都没拆。
韩磊试过一次,肩膀那里有点紧。
然后就一直收在柜底,三年了。
他拎起外套,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男人瘦削,面色有些苍白。
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深蓝色的外套衬得他脸色更差了。
但款式是好的。
韩磊知道这个牌子,不便宜。
表哥当年买的时候,应该花了小两千。
他捏了捏外套的布料,又看了看桌上的游戏盘。
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最后他还是把外套叠好,塞回防尘袋。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袋,把防尘袋装进去。
纸袋是超市的购物袋,印着大红字。
有点土。
韩磊想了想,把外套拿出来,直接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这样看起来随意点。
第二天,韩磊约陈舟吃饭。
地点选在学校后门那家小炒店。
大学时常来,便宜,量足。
陈舟到的时候,韩磊已经在了。
点了三个菜,两瓶啤酒。
“今天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陈舟拉开椅子坐下,笑得灿烂。
韩磊给他倒酒。
泡沫涌上来,溢出来一点。
“怀念一下青春。”
他说。
两人碰杯。
啤酒沫沾在杯壁上,缓缓下滑。
吃到一半,韩磊把布袋推到陈舟面前。
“给你的。”
陈舟筷子顿了顿。
“啥呀?”
“外套,我没怎么穿过,你看看合不合适。”
韩磊说得尽量随意。
陈舟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才接过布袋。
他从里面拿出外套,展开。
深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起细微的光泽。
金属纽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牌子货。”
陈舟笑着说。
韩磊喉咙发紧。
“嗯,别人送的,我穿小了。”
陈舟站起身,把外套穿上。
袖子长了大概一寸。
肩膀那里倒是刚好。
他在镜子前转了转。
“还行,袖子卷一卷就好。”
说完他就坐回来,继续吃饭。
外套被他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韩磊看了一眼。
外套平整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礼物。
他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些。
吃完饭,两人在路口分开。
陈舟拎着装外套的布袋,挥手说明天见。
韩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布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韩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脑子里全是陈舟穿上外套的样子。
袖子长了。
他应该拿去改短的。
可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韩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股潮湿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韩磊一直在等。
等陈舟说起外套的事。
哪怕只是一句“穿着挺暖和”。
但没有。
陈舟的朋友圈照样更新。
吃饭,打球,加班。
照片里从来没出现过那件外套。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外套就像从未存在过。
韩磊好几次想开口问。
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
最后干脆不问。
他告诉自己,礼物送出去就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穿不穿,怎么处置,都跟自己没关系。
可心里某个角落,总是悬着的。
直到那年冬天。
韩磊在公司楼下遇见陈舟。
陈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手里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
韩磊喊了他一声。
陈舟转头,看到他,愣了愣。
然后笑起来。
“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送外套那次。
两人站在寒风里说了几句话。
陈舟说他换了工作,在新城区那边。
通勤要一个小时。
韩磊说挺好,新城区发展快。
对话干巴巴的。
像晒了很久的稻草,一捏就碎。
临走时,韩磊装作不经意地问。
“那外套……冬天穿会不会薄了点?”
陈舟眨了眨眼。
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哦,你说那个啊,放着呢,春秋穿刚好。”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
“我得走了,下次聊。”
下次。
韩磊站在原地,看着陈舟钻进地铁站。
寒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他慢慢走回公司。
电梯里镜子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
眼底有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韩磊回家,打开衣柜。
柜子里塞得满满的。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想明白了。
少了的不是那件外套。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
时间过得很快。
春天,夏天,秋天。
韩磊的工作渐渐有了起色。
从普通职员升到小组长。
工资涨了一点,换了稍大点的出租屋。
和陈舟的联系,从每周几次,变成每月几次。
最后变成节假日群发祝福。
陈舟的朋友圈,韩磊还是会看。
但很少点赞了。
有时候刷到陈舟发加班照。
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
配文是“又一个通宵”。
韩磊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
最后还是滑过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圣诞节,公司聚会。
韩磊喝多了。
蹲在洗手间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舟。
韩磊接起来,含糊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很吵。
有笑声,有音乐,有碰杯的声音。
陈舟的声音夹在里面,有点模糊。
“磊子,圣诞快乐。”
韩磊扶着洗手台站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
“嗯,快乐。”
“在干嘛呢?”
“公司聚会。”
“挺好。”
沉默了几秒。
陈舟那边有人喊他名字。
他应了一声,然后对韩磊说。
“那我先挂了,回头聊。”
“好。”
电话挂断。
韩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
水很冰。
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抬起头时,他看见镜子里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像是在笑。
又不像。
聚会结束已经是凌晨。
韩磊打车回家。
出租车穿过空旷的街道。
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
他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冒出陈舟穿那件外套的样子。
袖子长了。
他应该拿去改短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一根针。
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存在感很强。
司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韩磊睁开眼,说没有。
就是有点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车继续开。
韩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
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像眼泪。
但他没哭。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到家时,手机震了一下。
韩磊掏出来看。
是陈舟发的朋友圈。
一张合照。
五六个人,围着圣诞树。
陈舟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勉强。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
不是那件外套。
韩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
屋里没开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把他吞没。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韩磊从小组长升到部门主管。
换了第三次出租屋,这次有个朝南的阳台。
工资卡里的数字慢慢变厚。
厚到可以偶尔奢侈一下,买之前舍不得买的游戏。
但他再也没玩过《星海漫游者》。
那个绝版盘一直放在书架上。
塑封都没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韩磊会盯着它看。
看它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一块琥珀。
封存着某个下午。
和陈舟的联系,彻底断了。
不是吵架,没有矛盾。
就是自然而然地,不再说话。
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又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韩磊想过主动联系。
生日那天,他点开陈舟的对话框。
打了“生日快乐”,又删掉。
打了“最近怎么样”,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表情包。
一只猫在招手。
陈舟回了同样的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韩磊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平静,忙碌,偶尔有些空洞。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他在商场买咖啡,排队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韩磊转头。
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两步外。
短发,圆脸,眼睛很大。
有点眼熟。
“韩磊哥?”
女孩走近些,笑了。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
韩磊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
几秒后,他想起来了。
“陈玥?”
陈舟的妹妹。
三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她还是高中生。
现在看起来成熟多了。
“是我。”
陈玥笑得更开心了。
“好久不见啊,韩磊哥。”
“好久不见。”
韩磊看了看她身后。
“一个人?”
“嗯,随便逛逛。”
陈玥说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变化不大。”
韩磊笑了笑。
“你变化挺大,差点没认出来。”
两人端着咖啡,在商场休息区坐下。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街景。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陈玥搅动着杯里的拿铁,泡沫慢慢散开。
“我哥前几天还提起你。”
韩磊手指顿了顿。
“是吗。”
“嗯,他说你们好久没联系了。”
陈玥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没什么事吧?”
“没有。”
韩磊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就是大家都忙。”
陈玥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商场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
过了大概一分钟。
陈玥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
“我哥他……最近不太好。”
韩磊看向她。
“怎么了?”
“工作丢了。”
陈玥盯着杯里的咖啡。
“公司裁员,整个部门都砍了。”
韩磊没说话。
陈玥继续说。
“找了两个月工作,都不太理想。”
“他之前那行业,现在不景气。”
“嗯。”
陈玥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韩磊哥,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韩磊喉咙发紧。
“我……”
“不用说什么,就随便聊聊。”
陈玥扯出一个笑。
“他最近……挺闷的。”
韩磊答应下来。
陈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韩磊记得。
三年前,陈舟把游戏盘递给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带着点期待,又怕被拒绝。
韩磊在休息区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他才起身离开。
那天晚上,韩磊点开陈舟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停留在半年前。
他发了个搞笑视频。
陈舟回了个“哈哈”。
韩磊打了一行字。
“听陈玥说了,你最近怎么样?”
删掉。
又打。
“工作的事,别太着急。”
又删掉。
最后他发。
“在吗?”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
蒸汽模糊了镜面。
韩磊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漏着风。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回到房间时,手机亮着。
陈舟回消息了。
“在,刚在整理东西。”
韩磊盯着这行字。
看了三遍。
才回。
“整理什么?”
“衣柜,三年没整理了,乱得不行。”
陈舟发来一张照片。
衣柜门大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衣服堆成小山。
韩磊放大照片。
在衣柜最里面,看见一抹深蓝色。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还是没问。
“是该整理了。”
他回。
陈舟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整理出一堆回忆。”
然后又是一张照片。
这次是特写。
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被单独拿出来,挂在衣柜门上。
金属纽扣在灯光下反光。
“还记得这个吗?”
陈舟问。
韩磊感觉喉咙发干。
“记得。”
“你送我的那件。”
“嗯。”
陈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我一次都没穿过。”
韩磊盯着这行字。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细细的,碎碎的。
不疼。
但就是空。
他打字。
“为什么?”
发出去又觉得不妥。
撤回。
重新打。
“不合身?”
这次陈舟回得很快。
“不是。”
“那……”
“舍不得。”
陈舟发来这三个字。
然后补充。
“总觉得穿了,就旧了。”
韩磊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
是陈舟发来的新消息。
“但我今天拿出来,发现了个东西。”
“什么?”
“你等等,我拍给你看。”
韩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
暗下去,又按亮。
重复了五六次。
新消息才弹出来。
一张照片。
外套的内衬。
靠近胸口的位置,用深色的线,绣着一串数字。
还有三个字母。
数字很小,很密。
韩磊放大照片。
勉强能看清。
“39°54'20″N,116°23'29″E”
字母绣在数字下面。
“WTF”
韩磊愣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母。
第一个念头是骂人话。
但很快否决了。
谁会特意把骂人话绣在内衬里?
还绣得这么工整。
“看到了吗?”
陈舟发来消息。
“嗯,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今天整理才发现。”
“以前没注意?”
“没,这外套我就试过一次,然后就一直挂着。”
陈舟顿了顿。
“不是你绣的?”
韩磊苦笑。
“我哪有这手艺。”
“那是谁?”
问题抛回来。
韩磊卡住了。
这件外套,是表哥给他的。
表哥说买小了,没穿过。
那绣这些的,只能是表哥?
或者表哥之前的人?
韩磊想打电话问表哥。
但表哥在国外,有时差。
这会儿应该是凌晨。
“可能是我表哥绣的。”
韩磊回。
“你表哥?”
“嗯,外套是他给我的。”
陈舟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磊以为他掉线了。
“磊子。”
陈舟突然发来语音。
声音很低,带着点颤抖。
“这串数字……我查了。”
“是什么?”
“坐标。”
“坐标?”
“嗯,经纬度坐标。”
陈舟深吸一口气。
“我在地图上输了,是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西,老工业区那边,一个废弃工厂。”
韩磊坐直身体。
“你去过?”
“没有,但地图显示是废弃工厂。”
陈舟顿了顿。
“而且那三个字母……”
“WTF?”
“对,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骂人话。”
陈舟的声音更低了。
“但我查了缩写,有个意思不太常见。”
“什么?”
“Waiting For Thee。”
陈舟一字一顿。
“等你。”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韩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沉重,缓慢。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但他看不清。
“磊子。”
陈舟又开口。
“你表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比如?”
“比如某个地方,某个人,或者……”
陈舟停住了。
韩磊等着。
等他说下去。
但陈舟没再说。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滋滋作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
陈舟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不一定。”
韩磊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但话已经出口了。
“明天有空吗?”
他问。
陈舟愣了愣。
“有。”
“去看看?”
“……好。”
约定就这么达成了。
挂了电话,韩磊看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默认的风景图。
蓝天,白云,远山。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表哥的号码。
拨过去。
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
都是忙音。
韩磊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
灯火通明,没有星星。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
陈舟抱着纸盒子,站在他门口。
笑得眼睛弯弯的。
“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
韩磊想。
他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会不会不送那件外套?
会不会不接那个游戏盘?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韩磊关窗,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看了一整夜。
天刚亮的时候,韩磊睡着了。
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线。
深蓝色的线,绣在布料上,弯弯曲曲,织成一张网。
他在网里挣扎,线越缠越紧。
最后惊醒,满身冷汗。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是陈舟。
韩磊接起来,声音还有点哑。
“喂。”
“磊子,我到了。”
陈舟的声音听起来清醒多了,带着点急切。
“到你楼下了。”
韩磊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你等会儿,我马上下来。”
他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泛青,胡茬冒出来一层。
韩磊随便套了件外套,抓起钥匙就出门。
电梯里,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领子也没翻好。
像个逃兵。
电梯门开。
陈舟站在一楼大厅里。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
袖子果然长了,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他瘦了。
脸颊陷下去,眼眶也有点深。
但看见韩磊时,眼睛亮了亮。
“磊子。”
陈舟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地图界面。
“我查了一夜。”
他说。
韩磊看着他。
三年没见,陈舟的变化比想象中大。
不是外表,是眼神。
以前那种飞扬的神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沉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查到了什么?”
韩磊问。
陈舟把手机递过来。
地图缩放到城西老工业区。
一片灰扑扑的厂房轮廓。
其中一栋被标了红点。
“就是这儿。”
陈舟放大。
厂房破败,墙皮剥落,窗户都没了。
周围长满了杂草。
“废弃十几年了,以前是纺织厂。”
韩磊盯着那个红点。
坐标的数字在脑子里转。
39°54'20″N,116°23'29″E。
精确到秒。
“绣得这么准,肯定不是随便绣的。”
陈舟收回手机,声音压低了。
“而且那三个字母……”
“Waiting For Thee。”
韩磊接上。
陈舟点头。
“我查了,这是个老用法,现在基本没人这么说了。”
“什么意思?”
“等你的意思,但更……郑重。”
陈舟顿了顿。
“像是承诺。”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大厅里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的声音。
唰,唰,唰。
规律的,单调的。
“去看看吧。”
韩磊说。
陈舟点头。
车是陈舟开的。
一辆二手白色轿车,内饰有点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韩磊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
城市在晨雾里慢慢苏醒。
“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韩磊问。
陈舟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又松开。
“还在找。”
他顿了顿。
“其实之前那个工作,干得也不开心。”
“为什么?”
“公司里……挺复杂的。”
陈舟没细说。
韩磊也没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女声在机械地报着路。
“前方五百米右转。”
“请驶入辅路。”
陈舟跟着指令开。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这是他的老习惯。
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韩磊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
三年,这双手也变了。
老工业区在城西边缘。
越往西开,楼房越矮,街道越破。
最后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陈舟找了个地方停车。
两人下车。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厂区。
铁丝网围栏倒了半边,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
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是这儿吗?”
韩磊问。
陈舟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
对照着坐标。
“往东走一百米左右。”
两人踩着杂草往里走。
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块和生锈的铁片。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厂房就在眼前。
三层楼高,外墙红砖已经发黑。
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门早就没了,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像一张张开的嘴。
韩磊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很暗,勉强能看见堆放的杂物轮廓。
“要进去吗?”
陈舟问。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很小。
韩磊点头。
两人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切开黑暗,照出飞舞的灰尘。
厂房内部比想象中大。
挑高的空间,头顶是锈蚀的钢梁。
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机器零件,织了一半的布料,还有各种杂物。
空气里有股霉味。
陈舟走在前面,光柱左右移动。
“坐标点应该在……这边。”
他往厂房深处走。
韩磊跟在后面,脚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个生锈的齿轮。
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了大概五十米。
陈舟停下。
“应该就是这儿。”
他举起手机,对照着指南针。
韩磊也打开自己的手机。
两个光柱交汇。
照亮了面前的一堵墙。
墙上有个凹陷进去的小格子。
像是个储物柜,但门已经掉了。
里面是空的。
“空的?”
陈舟皱眉。
他走近,蹲下来,用手电照进格子深处。
什么也没有。
只有积了厚厚的灰尘。
韩磊也蹲下来,伸手进去摸。
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
还有……一点凹凸感。
“等等。”
他缩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墙壁。
灰尘簌簌落下。
露出下面浅浅的刻痕。
是字。
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很浅,但还能辨认。
“礼物在等待发现者。”
就这一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舟凑近看,呼吸喷在墙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礼物?”
他喃喃。
韩磊站起来,环顾四周。
厂房里堆满了杂物,但都蒙着厚厚的灰。
不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会不会已经被拿走了?”
陈舟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失望。
韩磊没说话。
他用手电照向天花板。
钢梁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挂着破布条。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布条轻轻晃动。
像招魂的幡。
“再看看。”
他说。
两人在厂房里转了一个多小时。
每个角落都照过了。
除了那个刻字的格子,再没发现别的。
陈舟有点泄气,坐在一个废弃的织布机架子上。
“白跑一趟。”
他抹了把脸,手上沾了灰。
韩磊站在他对面,光柱照在地上。
地上有脚印。
很新的脚印。
不止他们两个。
“有人来过。”
韩磊说。
陈舟立刻站起来。
“哪里?”
韩磊蹲下,用手电照着地面。
灰尘上,有几串清晰的脚印。
大小不一,方向杂乱。
但都很新。
没有蒙上新的灰尘。
“最近几天。”
韩磊判断。
陈舟也蹲下来看。
“不止一个人。”
“嗯。”
两人顺着脚印走。
脚印在厂房里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堵墙前。
墙看起来很普通。
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但墙根处,有块砖头松动了。
韩磊蹲下来,轻轻一推。
砖头往里陷进去一点。
“空的?”
陈舟凑过来。
韩磊用力一推。
砖头整个掉进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有风吹出来,带着更浓的霉味。
“是通道。”
陈舟声音里带着兴奋。
韩磊用手电照进去。
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
里面好像是个小房间。
“我先进。”
陈舟说着,就要往里钻。
韩磊拉住他。
“小心点。”
“没事。”
陈舟已经半个身子探进去了。
韩磊只好跟上。
通道很短,大概两米。
爬过去,是个很小的储物间。
大概四五个平方。
堆满了杂物。
但和外面不一样,这里的杂物堆放得很整齐。
像是有人特意整理过。
陈舟用手电扫了一圈。
照到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放在角落里,上面盖了块布。
布已经发黄,但没怎么积灰。
两人对视一眼。
韩磊走过去,掀开布。
箱子没锁。
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旧物。
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几张照片。
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
陈舟拿起一本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用钢笔写着字。
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
“给发现者: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坐标。
谢谢你来到这里。”
陈舟念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韩磊拿起照片。
是三张合影。
两个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
穿着工装,笑得灿烂。
背景里,厂房还是新的。
翻到照片背面。
有字。
“1987年,进厂第一天。”
另一张背面写着。
“1990年,技术比武第一名。”
第三张背面。
“1992年,最后的合影。”
最后的合影。
韩磊盯着这四个字。
陈舟也凑过来看。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还是笑着的。
但笑容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看看笔记本。”
韩磊说。
陈舟翻开第二页。
开始念。
“今天厂里通知,要改制了。
老李说,咱们可能要下岗。
我不信。
厂子效益这么好,怎么会呢?
但他好像知道什么,一直叹气。”
往后翻。
“1992年5月。
通知下来了,真的改制。
一半的人要下岗。
名单还没公布,但大家都慌了。
老李来找我,说想干最后一票。
我没听懂。
他说,厂里有一批出口的布料,质量特别好。
现在管理混乱,可以弄点出来。
我骂他疯了。”
陈舟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手电的光晃了晃。
韩磊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舟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1992年6月。
我还是答应老李了。
没办法。
孩子生病了,要钱。
媳妇天天哭。
厂里的补偿金太少,不够。
老李说就这一次,弄完就收手。
我们计划好了。
夜班的时候动手。”
笔记到这里,字迹开始潦草。
像在赶时间。
或者,手在抖。
“1992年6月15日。
完了。
全完了。
我们被发现了。
不是保安,是另一个车间的老王。
他看见我们搬布料,没出声,走了。
我以为没事。
结果第二天,领导找我谈话。
说有人举报。
老李跑了,没影了。
留下我一个人。”
陈舟的声音越来越低。
韩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在寂静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1992年6月20日。
下岗名单出来了。
我在上面。
老李也在,但他已经跑了。
厂里说要追责。
我可能……要坐牢。”
笔记到这里,空了一页。
再往后,字迹更乱了。
“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
我没脸拦。
厂里还在查,布料少了不少。
我说是老李的主意,但他们不信。
也是,谁会信呢。
东西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陈舟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谁找到这里,请帮我把铁盒里的东西,交给绣花车间的周淑芬。
对不起。
还有,谢谢。”
日期是1992年7月3日。
没有署名。
陈舟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
韩磊拿起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厂徽。
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发黄变脆,韩磊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厂房的结构。
其中一个房间被标了红圈。
旁边写着两个字。
“礼物”。
“绣花车间……”
陈舟喃喃。
韩磊看向他。
“你知道?”
“我奶奶以前在纺织厂工作。”
陈舟说。
“她提过,绣花车间在厂房三楼最东边。”
两人再次对视。
这次,眼神里都有了决断。
“上去看看?”
韩磊问。
陈舟点头。
他们爬出储物间,回到厂房一楼。
顺着锈蚀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铁质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响声。
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像警报。
二楼比一楼更破。
窗户全碎了,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地上散落着更多的布料,有些已经腐烂成絮。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陈舟用手电照着墙上的指示牌。
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字,但还能辨认出箭头。
“这边。”
他往东走。
韩磊跟上。
三楼更暗。
因为窗户更少。
只有几缕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绣花车间在最东边。
门虚掩着。
陈舟推开门。
吱呀——
声音拖得很长。
车间里摆满了绣花机。
几十台,排列整齐。
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像一具具沉默的尸体。
有的机器上还插着半成品。
布料已经发黑,丝线也断了。
韩磊用手电扫过。
光柱所及,灰尘飞舞。
“礼物会在哪儿?”
陈舟问。
韩磊看向那张手绘地图。
红圈标的位置,在车间最里面。
那里有一台更大的机器。
像是绣花机,但更复杂。
两人走过去。
机器上盖着防尘布。
布已经变成灰色,一碰就碎。
韩磊掀开布。
露出下面的机器。
是一台老式电脑绣花机。
屏幕已经碎了,键盘也缺了几个键。
但机身还算完整。
陈舟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这机器……还能用吗?”
“不知道。”
韩磊蹲下来,检查机器底部。
有个小小的储物柜。
他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
失望再次涌上来。
但韩磊没放弃。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柜子背面,有块板子松动了。
轻轻一推。
板子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空间。
很小,大概只有一个鞋盒大小。
里面塞着一个布包。
韩磊把布包拿出来。
布包是用蓝色的工装布缝的,针脚很密。
上面绣着一行字。
“给周淑芬。”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
工整,但褪色了。
陈舟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打开看看。”
韩磊点头。
他解开布包上的绳子。
里面是一叠信。
还有一个小布袋。
信有三封。
信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第一封上面写着“给家人”。
第二封写着“给厂领导”。
第三封写着“给发现者”。
韩磊先打开了第三封。
给发现者的信。
信纸是厂里的稿纸,抬头印着纺织厂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你好,发现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或者,我没有勇气亲自来取这些东西。
首先,谢谢你。
谢谢你来这里,谢谢你看完这些。
不管你是谁,我都很感激。”
韩磊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我叫周建军,是厂里第三车间的工人。
1992年,我和工友老李做了一件错事。
我们偷了厂里的布料。
后来老李跑了,我被抓了。
但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样。
布料是我们偷的,但原因……很复杂。”
信纸在这里有些褶皱。
像是写信的人停笔了很久。
“老李的女儿生病了,很重的病。
需要钱,很多钱。
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
他走投无路了。
我也有孩子,我懂。
所以我们决定铤而走险。
但没想到,会被发现。
更没想到,老李会跑。”
韩磊能感觉到写信人的痛苦。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
“我被抓后,厂里说要严肃处理。
可能要坐牢。
我认了。
但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
这批布里,有一匹是我特意留的。
是最好的丝绸,原本要出口的。
我把它藏起来了。
想等风头过了,给老李的女儿治病用。
但后来……我没机会了。”
陈舟轻轻吸了口气。
韩磊继续读。
“这匹布,我藏在绣花车间这台机器的夹层里。
机器的序列号是870523。
如果你找到它,请把它交给绣花车间的周淑芬。
她是我妹妹。
她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布袋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东西。
不多,但如果你需要,就拿去用吧。
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信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落款,只有日期。
1992年7月5日。
韩磊放下信,看向那个小布袋。
陈舟已经拿起来了,掂了掂。
有点沉。
“打开吗?”
陈舟问。
韩磊点头。
陈舟解开布袋的绳子。
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枚老式的纪念章。
一张存折。
存折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韩磊翻开存折。
开户名是周建军。
余额……
他的眼睛瞪大了。
陈舟凑过来,也愣住了。
“五……五千?”
存折上的余额是五千元整。
在1992年,这是一笔巨款。
“他为什么不自己用?”
陈舟喃喃。
韩磊没说话。
他看向那几枚纪念章。
有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奖章。
有技术比武的奖牌。
还有一枚……
韩磊拿起来,仔细看。
是一枚小小的,手工制作的徽章。
上面刻着两个字。
“良心”。
车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
呜呜的,像在哭。
陈舟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那台老旧的绣花机。
“所以……”
他声音发干。
“所以这件外套,是你表哥从周建军那里得到的?”
韩磊摇头。
“我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表哥的电话。
这次,通了。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表哥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磊子?这么早……”
“哥,我问你个事。”
韩磊打断他,语气急切。
“三年前你给我那件外套,哪儿来的?”
表哥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
“外套?哪件?”
“深蓝色的牛仔外套,牌子的。”
表哥又沉默了一会儿。
“哦,那件啊。”
他的声音清醒了些。
“那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
“一个……朋友给的。”
表哥顿了顿。
“其实不算朋友,就认识。”
韩磊的心跳加快了。
“他叫什么?”
“周什么来着……周建军?对,周建军。”
表哥说。
“我那时候不是跑运输嘛,有次送货到城西老厂区那边,车坏了,他帮我修的。”
“然后呢?”
“然后聊起来,他说他在那厂里干过,后来下岗了。”
表哥回忆着。
“他人挺好,修车也不要我钱,我就请他吃了顿饭。”
“外套是他给你的?”
韩磊追问。
“嗯,他说是他以前厂里的工作服,改的。”
表哥说。
“但他穿着小了,就给我了。我穿着也小,就给你了。”
“他……他还说了什么吗?”
表哥想了想。
“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你再想想。”
韩磊声音有点抖。
陈舟在旁边看着他,眼神紧张。
表哥那边传来点烟的声音。
吧嗒。
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提过一嘴。”
“什么?”
“说那外套里有东西。”
表哥的声音变得不确定。
“但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点念想。”
“念想?”
“嗯,他说如果有人发现了,就随缘吧。”
表哥顿了顿。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随便说说。”
韩磊握紧了手机。
指尖发白。
“他现在在哪儿?”
“谁?周建军?”
“嗯。”
“早不在了。”
表哥的声音低下去。
“给我外套那年冬天,人就没了。”
“没了?”
“嗯,生病,没钱治。”
表哥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韩磊才开口。
“哥,谢谢你。”
“怎么了这是?突然问这个?”
表哥问。
“没事,就是……想起来了。”
韩磊没多说。
挂了电话。
车间里更暗了。
窗外的天阴下来,像要下雨。
陈舟还坐在地上,低着头。
“所以……”
他轻轻说。
“这件外套,是周建军给你的表哥。”
“然后表哥给了我。”
“然后我给了你。”
陈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转了这么一大圈。”
韩磊点头。
他蹲下来,捡起那枚“良心”徽章。
金属已经氧化发黑,但字迹还很清晰。
良心。
“这五千块钱……”
陈舟看向存折。
“是他的全部积蓄吧。”
“应该是。”
韩磊把存折合上。
薄薄的一本,却重得像座山。
“他为什么不花?”
陈舟问。
韩磊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为了赎罪。
也许是为了留给妹妹。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良心。
风更大了。
吹得破窗户哗啦作响。
雨点开始砸下来。
噼里啪啦,打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像鼓点。
“现在怎么办?”
陈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韩磊也站起来。
他把信叠好,放回布包。
存折和徽章也放回去。
然后拿起那匹丝绸。
丝绸用油纸包着,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宝蓝色的光泽。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质地极好。
“先找到周淑芬。”
韩磊说。
陈舟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车间。
下楼时,雨已经下大了。
透过破窗户,能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
陈舟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布包上。
“别淋湿了。”
他说。
韩磊看了他一眼。
深蓝色的外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暗了。
那些绣在内衬里的坐标和字母。
此刻像有了生命。
在布料底下,静静地呼吸。
回到车上时,两人都湿透了。
陈舟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热风呼呼地吹出来,车窗慢慢起雾。
韩磊抱着布包,坐在副驾驶。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声音。
“去哪儿?”
陈舟问。
“先回去吧。”
韩磊说。
“得查查周淑芬在哪儿。”
车子驶离厂区。
在雨幕里,渐行渐远。
废弃的厂房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像一座墓碑。
埋葬着某个时代,和某些人的一生。
路上,陈舟打开收音机。
音乐流出来,是一首老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女声沙哑,带着岁月的痕迹。
韩磊看着窗外。
雨滴在玻璃上滑落,拖出长长的水痕。
像眼泪。
他想起周建军信里的那句话。
“不管你是谁,我都很感激。”
感激什么?
感激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感激有人记得他?
还是感激,终于有人来取走这些负担?
韩磊不知道。
车子拐进市区。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陈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手指又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磊子。”
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们没发现那些坐标……”
陈舟没说完。
但韩磊懂他的意思。
如果没发现,这件外套就只是一件外套。
挂在衣柜里,慢慢蒙尘。
最后被遗忘,或者被扔掉。
坐标永远藏在里面。
秘密永远沉睡。
“但发现了。”
韩磊说。
陈舟转头看他。
眼里有光,湿漉漉的。
“嗯,发现了。”
绿灯亮起。
车子继续往前开。
周淑芬不难找。
陈舟奶奶还记得这个名字。
“绣花车间的周淑芬啊,手艺可好了。”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相册。
相册里是泛黄的黑白照片。
女工们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笑靥如花。
“她后来去哪儿了?”
陈舟问。
奶奶推了推眼镜,想了很久。
“好像是回老家了。”
“哪个老家?”
“就……城东那边,具体哪儿记不清了。”
奶奶合上相册,叹了口气。
“厂子倒了之后,大家都散了。”
线索到这里断了。
城东那么大,找一个二十多年前就离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韩磊想过报警,或者找社区帮忙。
但周建军的事,毕竟不光彩。
偷窃,哪怕有苦衷,也是污点。
他不想让周淑芬难堪。
陈舟倒是有办法。
“我有个朋友,在户籍那边工作。”
他说。
韩磊看他。
“能查到?”
“试试。”
陈舟打电话。
韩磊在客厅等着。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墙上挂着陈舟和家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陈舟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三年前的样子。
电话打了很久。
陈舟一直在点头,嗯嗯应着。
最后挂断,脸色有点凝重。
“找到了。”
他说。
“在哪儿?”
“在……养老院。”
陈舟顿了顿。
“身体不太好。”
韩磊心一沉。
“什么时候能去?”
“明天。”
那一夜,韩磊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周建军信里的字句。
“给周淑芬。”
“她知道该怎么做。”
“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还有那五千块钱。
在1992年,五千块。
可以买很多东西。
可以治病。
可以救命。
但周建军没花。
他把它留在了那台老旧的绣花机里。
留了三十年。
天亮时,韩磊起来煮咖啡。
咖啡机咕噜咕噜响着,蒸汽氤氲。
陈舟也起来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
“早。”
他声音沙哑。
“早。”
韩磊递给他一杯咖啡。
两人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喝着。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鸟开始叫。
养老院在城东郊区。
环境很好,绿树成荫。
但空气里有种消毒水的味道。
淡淡地,萦绕不去。
前台护士查了记录,带他们去三楼。
“周奶奶在306,刚吃过早饭。”
护士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
门都关着,偶尔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306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护士敲了敲门。
“周奶奶,有人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
护士推开门。
房间很小,但整洁。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好。
床上坐着一位老人。
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梳成整齐的发髻。
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正在织毛衣。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动作很慢,但很稳。
“周奶奶,这两位是……”
护士看向韩磊和陈舟。
韩磊上前一步。
“奶奶您好,我叫韩磊。”
“我叫陈舟。”
陈舟跟着说。
周淑芬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眼神有点茫然。
“你们是?”
“我们是……受人之托,来看您的。”
韩磊说。
他拿出那个布包。
蓝色的工装布,上面绣着“给周淑芬”。
周淑芬的手停住了。
针线掉在床上。
她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都有些不自在,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是……”
周淑芬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我们在老厂房找到的。”
韩磊把布包递过去。
周淑芬没接。
她只是看着。
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他还留着……”
她喃喃。
韩磊和陈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淑芬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摸了摸布包。
像在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能……打开吗?”
她问。
声音更轻了。
“当然。”
韩磊说。
周淑芬解开绳子。
动作很慢,很小心。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信,存折,徽章,还有那匹丝绸。
周淑芬拿起信。
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韩磊想帮忙,但忍住了。
她先看了给家人的那封。
看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洇开了墨迹。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流泪。
然后看给厂领导的那封。
看完,她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
最后看给发现者的那封。
看完,她放下信,看向韩磊和陈舟。
“你们……怎么找到的?”
韩磊看了眼陈舟。
陈舟把那件外套拿出来。
“因为这个。”
他把内衬翻出来,露出那串坐标和字母。
周淑芬凑近看。
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里有泪。
“是他绣的。”
她说。
“我哥的手艺,我认得。”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绣线。
指尖沿着经纬度一点点移动。
像在抚摸谁的脸。
“他以前……绣花可厉害了。”
周淑芬说。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厂里技术比武,他拿过第一。”
“后来下岗了,他就把厂徽绣在衣服上。”
“说这样,就能一直记得。”
韩磊心里发堵。
陈舟也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这匹布……”
周淑芬看向丝绸。
“是他藏的?”
“嗯。”
韩磊把周建军信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淑芬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她擦了擦。
“傻。”
她说。
“我哥就是太傻了。”
她把存折拿起来,翻开。
看到那个数字。
五千。
“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钱。”
周淑芬说。
“他说要给爸修坟,要给我置办嫁妆。”
她顿了顿。
“后来爸的坟修了,我的嫁妆……我没嫁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鸟叫的声音。
清脆的,悦耳的。
“这钱,你们拿去吧。”
周淑芬突然说。
韩磊一愣。
“奶奶,这是您哥哥留给您的。”
“我知道。”
周淑芬把存折合上,塞回韩磊手里。
“但我用不上了。”
她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
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
“我在这儿,吃穿不愁,要钱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淑芬转回头,眼神很坚定。
“我哥在信里说了,给发现者当谢礼。”
她顿了顿。
“你们找到了,就是你们的。”
韩磊还想推辞。
陈舟拉了他一下。
轻轻摇头。
韩磊懂了。
这钱,他们不能要。
但也不能不要。
至少现在,不能当着周淑芬的面推辞。
“那这匹布……”
韩磊看向丝绸。
周淑芬伸手摸了摸。
布料滑过她枯瘦的手指。
“布我留着。”
她说。
“我哥的手艺,我得留个念想。”
她把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像抱着婴儿。
轻轻拍着。
“你们……能帮我个忙吗?”
周淑芬突然问。
“您说。”
“我哥的坟,在老家。”
她说。
“好久没人去看了。”
“你们要是有空……替我去看看他。”
“告诉他,东西我收到了。”
“还有……”
她停顿了很久。
“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从养老院出来时,天晴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韩磊和陈舟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手里攥着那张存折。
薄薄的,却滚烫。
“去哪儿?”
陈舟问。
韩磊想了想。
“去趟银行吧。”
银行里人不多。
柜台小姐接过存折,看了一眼。
“这……是老存折啊。”
“能取吗?”
“我得查查。”
她操作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
韩磊和陈舟等着。
心跳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柜台小姐抬起头。
“账户是有效的,但这么多年没动过,要先办挂失补办手续。”
“需要什么?”
“开户人的身份证,或者死亡证明。”
韩磊一愣。
周建军去世多年,死亡证明……
“或者,有公证处的文件也可以。”
柜台小姐补充。
“证明你们有权处置这笔遗产。”
遗产。
这个词让韩磊心里一紧。
陈舟也抿紧了嘴唇。
“我们先商量一下。”
韩磊说。
两人走到银行外面。
阳光刺眼。
“怎么办?”
陈舟问。
韩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存折。
周建军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上面。
像他的人一样。
工整,但沉重。
“这钱……我们不能要。”
韩磊说。
陈舟点头。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捐了吧。”
陈舟说。
“捐给需要的人。”
韩磊看向他。
“以谁的名义?”
“以周建军的名义。”
陈舟说。
“或者,以那件外套的名义。”
两人对视。
阳光落在他们肩上。
暖洋洋的。
最后他们去了公证处。
咨询了很久。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很有耐心。
“这种情况,需要找到法定继承人。”
他说。
“但周建军没有直系亲属了,他妹妹周淑芬还在世,就是法定继承人。”
“可她不要。”
“那需要她出具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
流程比想象中复杂。
但韩磊和陈舟还是决定做。
他们又回了养老院。
周淑芬听了他们的想法,很平静。
“捐了好。”
她说。
“我哥也会高兴的。”
她在声明书上签了字。
手有点抖,但字迹清晰。
周建军。
周淑芬。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韩磊和陈舟跑了很多地方。
公证处,银行,民政局。
最后,钱终于取出来了。
五千块。
现金。
拿在手里,厚厚的一沓。
他们没急着捐。
而是先去了周建军的老家。
一个很偏僻的村子。
坟在山坡上,很小一个土包。
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
上面用红漆写着名字。
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周建军之墓。
韩磊和陈舟清理了杂草。
摆上花。
点了香。
烟袅袅升起,在风里散开。
“周叔。”
韩磊开口,声音有点哑。
“东西我们交给淑芬奶奶了。”
“她很好,您放心。”
陈舟蹲下来,点了根烟,插在坟前。
“钱我们取出来了。”
他说。
“准备捐了,以您的名义。”
风吹过,烟灰飘起来。
像在回应。
下山时,天边有晚霞。
红彤彤的,染红了半边天。
韩磊回头看了一眼。
坟在夕阳里,小小的,静静的。
“你说……”
陈舟突然开口。
“周叔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做那个决定。”
韩磊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我觉得,他至少……没后悔留下那些东西。”
陈舟点头。
两人默默走下山。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捐钱的过程很顺利。
他们联系了一家儿童基金会。
把钱捐给贫困地区生病的孩子。
基金会问要不要留名字。
韩磊说,留“一个纺织工人”。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捐完钱那天,韩磊和陈舟去吃了顿饭。
还是学校后门那家小炒店。
老板没换,但头发白了。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哟,好久没来了。”
“是啊。”
韩磊笑。
点了和当年一样的菜。
三个菜,两瓶啤酒。
菜上来,热气腾腾。
韩磊给陈舟倒酒。
泡沫涌上来,溢出来一点。
和当年一样。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接下来什么打算?”
韩磊问。
陈舟夹了一筷子菜。
“继续找工作呗。”
“有方向吗?”
“有。”
陈舟笑了笑。
“我准备自己干。”
“干什么?”
“开个小工作室。”
陈舟放下筷子,眼睛亮亮的。
“做定制,衣服什么的。”
韩磊看着他。
三年了,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种光。
那种……有希望的光。
“钱够吗?”
韩磊问。
“够。”
陈舟说。
“我攒了点,家里也支持一些。”
他顿了顿。
“你要不要……一起?”
韩磊一愣。
“我?”
“嗯。”
陈舟看着他,很认真。
“你审美比我好,做事也稳。”
韩磊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想。”
他说。
陈舟没逼他。
只是举起杯。
“来,再喝一个。”
两人又碰杯。
这次喝得慢,细细地品。
啤酒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吃完饭,两人在路口分开。
和当年一样。
陈舟走前,突然转身。
“磊子。”
“嗯?”
“谢谢。”
陈舟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韩磊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没丢那件外套。”
陈舟也笑。
“也谢谢你……没丢我。”
韩磊眼眶一热。
他抬手,拍了拍陈舟的肩膀。
“回去吧。”
“嗯。”
陈舟走了。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韩磊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很晚。
韩磊洗完澡,躺在床上。
脑子里空空的。
但又满满的。
他想起周淑芬摸着丝绸的样子。
想起周建军的坟。
想起陈舟眼里的光。
最后想起那件外套。
深蓝色的,挂在衣柜里。
内衬上绣着坐标和字母。
Waiting For Thee。
等你。
等谁?
等发现者。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结局。
韩磊闭上眼。
睡意袭来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给陈舟打电话。
“我想好了。”
“嗯?”
“一起干。”
电话那头,陈舟笑了。
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暖暖的。
工作室筹备了三个月。
租了间不大的办公室,买了些设备。
陈舟负责设计,韩磊负责运营。
第一个客户是陈舟以前的朋友。
定做一套西装。
陈舟熬了三个通宵,画设计图。
韩磊跑市场,选面料。
成品出来那天,客户很满意。
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两百。
“当红包。”
客户说。
陈舟和韩磊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小炒店庆祝。
还是三个菜,两瓶啤酒。
但这次,心情不一样了。
“磊子。”
陈舟举杯。
“敬未来。”
韩磊和他碰杯。
“敬未来。”
酒过三巡,陈舟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件外套……”
“怎么了?”
“我昨天又拿出来看。”
陈舟说。
“发现内衬里……还有个口袋。”
韩磊一愣。
“口袋?”
“嗯,很隐蔽,在侧缝那里。”
陈舟比划着。
“我以前都没发现。”
“里面有什么?”
“有张纸条。”
陈舟从口袋里掏出来。
一张很旧的纸条,叠得很小。
韩磊接过来,小心地展开。
纸条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是周建军的字。
工整,但有点抖。
“朋友:
谢谢你穿它走过三年,温暖过它。
我也曾穿着它,走过很长的路。
现在它属于你了。
希望它能陪你,走过更长更远的路。
周建军1992年冬”
韩磊看着这行字。
久久无言。
陈舟也凑过来看。
看完,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件外套,会被人发现。”
陈舟说。
“他在等。”
“等一个能读懂这些的人。”
韩磊把纸条叠好,放回陈舟手里。
“收着吧。”
“嗯。”
陈舟握紧纸条。
像是握着一个承诺。
从那以后,那件外套就挂在工作室里。
当做镇店之宝。
客户来了,都会问一句。
陈舟就讲这个故事。
讲一个纺织工人,一件外套,一个等了三十年的秘密。
有的人听了笑,说编得真好。
有的人听了沉默,拍拍陈舟的肩膀。
但韩磊知道。
故事是真的。
等待是真的。
良心,也是真的。
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
接的单子越来越多。
陈舟的设计有了自己的风格。
韩磊的运营也渐入佳境。
一年后,他们换了更大的办公室。
搬家的那天,韩磊整理东西。
从书架最里面,翻出那个游戏盘。
《星海漫游者》典藏版。
塑封还是完好的。
他擦掉上面的灰。
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拆开塑封,把光盘拿出来。
放进电脑里。
游戏启动。
画面跳出来,是浩瀚的星空。
主题曲响起,悠扬的,空旷的。
韩磊戴上耳机。
玩了整整一夜。
通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结局画面,主角站在星球上,望向远方。
字幕缓缓升起。
“有些旅程,注定孤独。
但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韩磊盯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正在醒来。
车流,行人,晨光。
陈舟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打着哈欠。
“早啊。”
“早。”
两人并肩站着,看日出。
阳光一点一点,染红天际。
“磊子。”
陈舟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周叔那封信最后一句吗?”
“记得。”
韩磊说。
“不管你是谁,我都很感激。”
陈舟笑了。
“我也是。”
“感激什么?”
“感激你,感激这件外套,感激所有。”
他说。
阳光落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韩磊也笑了。
他看向工作室墙上。
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静静挂着。
内衬里的坐标和字母,已经模糊。
但还在。
像一道疤。
也像一个勋章。
Waiting For Thee.
等你。
他们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答案。
等到了一个开始。
也等到了,彼此。
阳光越来越亮。
照亮了整个房间。
韩磊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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